
“功夫之王”背后的成龙
成龙第二天要回香港。在横店他拍了《功夫之王》的几组戏。成家班在酒店四层驻扎,走廊里摆着各种器材,有一个房间专门用作厨房,桌上几十种佐餐调料,瓜果蔬菜饮料主食,成家班的口味大展览。问成龙,他最喜欢谁做的菜?他正吃一小碗煮汤圆,好像来不及想它的味道:唔,我只要越快越好。
这位大哥,最受不了慢吞吞的宴会觥筹交错。我们昨晚的第一面,就见他头发扎起来穿个练功服在和大家摆桌子,拿碗筷,挨个问大家喝什么饮料,语速快,动作快,有号召力,一呼群应。第二天见他踩着双轮电动车在酒店滑来滑去,也很照顾不请自到的小记者,和闻风而来的粉丝,也会对哪个摄影镜头说一句某某节目的观众朋友大家好,招招手,然后车轮一转从人群中脱身。他在这种场合从来都是固定形象示人,一种发型,一身唐装,一脸笑容。但我总记得他把头发扎起来忙忙乱乱充当总指挥的样子。对,用他自己的说法,是司令官。
当然,你还是能看得到,这是一个五十四岁的男人,虽然身手敏捷,但面对面的时候还是能看出脸上的疲惫。每天早晨起床他的眼袋会肿,现在拍戏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去冒险,他身上有很多伤,肩背上的骨头他能用手拉出来;他带着成家班五六百号人,还要出现在一群一群的老板们面前,必然地,他要接受来自不同方向的吹捧,还得费力气应对它们;他是个会犯错的男人,有时也骂两句“妈的”;他很骄傲,因为从一个只知道花天酒地的武行,他已经变成了这个世界的“大哥”;但大哥也很谦卑,在提到贵州那位身有残疾,四十年跪着上山教学的乡村教师陆永康时,大哥也学着他的样子跪在地上,用膝盖走动,那一刻我相信成龙真的佩服陆永康。一个拍了四十四年电影,名满全球,一个跪着教学四十五年,默默无闻,从世俗的角度看,他们有若天壤云泥,但他们给我们的力量,竟也能让良知的天平稳稳持平。
司令官同志现在不仅仅是个明星。在海外,他是一种华人形象的代表,在大陆,他是坚定不移的环保主义者和消除贫困大使。这不是哪个机构封的,也不是他自己吹的,一本杂志充其量也只能送一个小小的“时尚先生”称号,是那些遥远的陌生人,读不起书的小孩子,买不起一个眼镜的盲童,不出声地唱着“真心英雄”的聋哑儿,和无数灾难中受苦的人,只有他们有资格,给成龙这个名字加封无价的荣光。
Q:从什么时候,人们开始叫你大哥的?
A:我也不知道。有时候我想追溯这个源头啊⋯⋯我也不知道几时,至少十年了,有了。反正是下至小孩子上至国家领导人,都这么叫。香港回归那年,江泽民主席和我们在敬酒,一个一个过,到我那边我也点一下头,走过去了,他说哎,大哥——他把我叫过去,说我跟你喝一杯。我说主席你随意我干杯。什么随意,他跟我干杯呀。是那种很少酒精的小香槟。我觉得很开心。在美国唐人街,在香港,包括董建华都是,大哥大哥,成龙大哥这么叫。有时候在美国我叫人不要叫我大哥,叫Jackie 就好了。他们就叫:Jackie 大哥。八十岁老头子,警察也叫,现在习惯了。但是我知道,大哥这个称呼很多责任的,背负很重,追起源我真的不知道。我想是那时成家班开始,我带出来的小孩子,他们不可能叫我师父,好像很老的样子,可能从他们就开始叫我大哥,现在的很多摄影师、武指,以前都是跟我的。我拍电影44 年,从童星做到现在,每天都等于是在电影圈长大。
Q:那么在大哥之前,大家叫你什么?
A:小老板。以前我公司的人都这么叫。因为那时我二十来岁已经是一个公司的主席吧,已经成立我自己的成龙影业公司。我手下大概两三百人,没几个比我大。但我是老板。那时编、导、演我都来。年纪大一点的就叫我“老板仔”,就是小老板的意思。我就觉得很开心,一个臭武行,变成一个小老板。
Q:刚入行的称呼呢?
A:少爷兵。我是从一个小武行很努力地变成一级武行,他们都喜欢抓我。那时袁和平已经叫“八爷”了。年纪轻轻的老是拿杯茶,拿个雨伞。他比我大个七八岁。后来我也想啊,我来帮你们捞一天的武行,我不会那么拼命。受伤了怎么办?跳下来,太高,下水,我怕水,你要做哪个,我什么都不做!但是那个头呢就很喜欢我,我什么都不做他也每天叫我,我不是他的班底,但那时尝试进入他的班底,所以他说哇你真是少爷兵哎。这个也不行那个也不行。
Q:后来忽然不拍电影了,去了澳大利亚?
A:那时黄梅戏出来,都是文艺片的天下,武侠片走下坡路了,我就走了。武侠片,没人叫我们,不知道该干什么,中文不好,英文不好,只会一些动作功夫,京剧也没人听,根本就是没落,最后回澳洲。我在澳洲太闷了,英文不会,每天对着父母,十七八岁,一个“裙角仔”,每天抓着妈妈的裙边走过来,走过去。很没有用,也没有钱,每天就伸手要钱那种。父亲叫我学厨房,我也不喜欢学厨房,早班我是去学砌房子,盖房子轮不到我,就做小工,抬泥,和泥,抹灰抹了九个月,不错啦,真的可以抹到墙上去了。
Q:后来去好莱坞,有没有想过成败?
A:刚刚我到美国,人家不听我讲话。每个人见我就以为我是第二个李小龙那种。你叫什么名字。Jackie Chan。Jackie What ?Chan,他们还不会拼呢。而且那个态度有些……为什么我叫人不要移民,到了哪里你都是二等公民。那种没有自信没有自尊没有尊严,自己不成名的时候在那边就是这样。有很多人也很好帮我,但有些就是看你不起。但在中国不会,起码一等公民。那时我就想,不移民,妈的。我来这边打天下,啪啪啪啪,他说我没有力量!啊?没有力?很难打的我的套招!他说那个人应该一拳就死。他说我们要李小龙那种,咚!躺下了。我说这个很容易的,我们套招那种多难的。他们不接受,不接受。但是我不要学李小龙。然后就没人看。只好再留下来,不行,再留下来......忍辱偷生哪。去拍《炮弹飞车》做个小角色,跟许冠文两个人,希望人家看人家的大明星的时候,可以看到我。很多人看了我的片子,哎呀很好,不错很新啊,但是怎么叫人家进戏院呢?美国人进了戏院一看,Jackie什么,不认识的,可能开始是中国女孩子的外国男友,那样子把他们带进去,但是一看进去他就爱上我了,以后就会跟我的片子。但还是有限啊。几十万的中国女孩子,就算每个都有外国朋友,也很难啊。几千万观众要到什么时候?算了,回香港。当时就是那样。 |